原來，在記憶的空間裡，堆放著大大小小，已經用膠帶封裝起來的紙箱，而往角落一隅望去，看到有些上了許多鎖的木箱，依照著鎖的多寡，似乎可以區分出不想被打開的程度。

一個人靜靜的待在客廳的沙發上，望著那放在電視機旁的老舊相框，那有點泛黃的照片。十年了，阿太（註一）撒下我，一個人到那遙遠的天邊，已經有十餘年了，還記得阿太往生那年，我才剛考上高中不久，那年夏天，她還陪著我去做高中聯招的分發，而這一切似乎都來的好突然…好突然…

小學五年級的時候，雙親因為工作，無法放心把我一個人丟在家裡，加上那時打死不去那討厭的安親班，而最後演變成，阿太必須隻身北上，從台中前來照顧我。從那時候開始，我開始知道我跟別人有少許的不一樣，同學們會常提到爺爺奶奶、外公外婆是最疼愛他們的，然而最疼愛我的，是我的阿太。

我有兩個阿太，一個男的，一個女的，他們結髮半世紀，感情濃厚的程度十分讓人欽羨，直到七歲的那年，男的阿太在一場車禍中喪生了，也從那個時候開始了，她往後十年吃齋念佛的日子，而當時男的阿太的離開，讓對生離死別還沒有認知的我而言，並沒有造成相當大的衝擊，只知道他如同其他大人跟我說的一樣，他到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了，不會再回來了。

我打開了那些，放在更裡面的箱子，也順勢把我的思緒拉進十幾年前的時光裡。印象中的阿太，有著一頭燙捲的頭髮，和經歷過歲月風霜的面容，兩側雙頰，似乎也抵擋不了地心引力的迫害，顯得有點下垂，不管外表還是內心，都是非常慈祥的老人，西洋梨的體態，有著傳統鄉下老婦的微胖身材，喜歡穿著素面深色花樣的上衣，加上素面的褲子，並搭配著傳統的包腳鞋，鞋的前方別上人工皮革所製作的花朵。

記得自己還小的時候，因為太過調皮，被母親拿雞毛撢子，從廚房追打到客廳，對我來說只是家常便飯，每當阿太在的時候，我索性躲在她的身後，活像是老鷹捉小雞般的，而這一幕幕的景象，在我腦海中掠過，有點泛黃，卻好像才剛發生沒多久似的。

一直到國小五年級，也就是先前曾提到的，或許是因為每天朝夕相處，跟阿太的感情就相是非常要好的朋友，無話不談。阿太精湛的廚藝，讓僅只有小五的我，喜歡上做菜的樂趣，而當時也常常和阿太交換心得，並研發出一些不同的料理菜餚，其中最讓我印象深刻的，是小時候的我，非常的喜歡吃咖哩，因此還研發出『咖哩炒飯』，說來也奇怪，自從那時候開始，市面上便出現很多打著咖哩炒飯的店家，或許是一種巧合吧！

看到後頭上了好幾個上鎖的木箱，隱隱的察覺到，箱子裡似乎有什麼讓我非得上鎖的理由，我小心翼翼的打開鎖，深怕那些回憶，會一股腦兒的跑進我的腦海裡，讓我難以接受接下來會想起的悲慟。阿太那時，也因為母親的離職，再度回到了家庭主婦的崗位了，而卸下照顧我的重責大任，隨著課業日漸的繁重、上不完的考前衝刺、以及高中聯考後等待分發的日子，阿太在那年的暑假，被醫院診斷出肝臟部位有惡性腫瘤，也就是所謂的肝癌，當時病情顯示出已經第三期了。

高一的上學期，母親因為擔心阿太的病情，急忙的趕到台中照料，當初醫生也考慮到病人年事已大，不宜做開刀的治療。眼看著藥物加上化療，已經控制不了癌細胞的滋長與蔓延，或許真如人們常說的『時候到了，想留也未必留的住』，那時母親北部、中部兩邊跑，時常看見母親難過的落淚，似乎也訴說著阿太的病情並不樂觀，強忍著不安與害怕的心，硬是挺出一副一定沒事的表情說著『放心啦！阿太吃齋念佛那麼多年，菩薩一定會保佑的』，而當時心裡，卻比誰都還來的焦急，卻也無能為力。

早上接到母親的電話，內容訴說著病情有了起色，事情似乎沒有想像中簡單，一切都只是回光返照罷了。當天下午，醫院方面發出了病危通知，而我跟父親馬上驅車南下，口中執喃喃自語的說著『怎麼會這樣』，腦中一片空白的我，即將面對的，是每個人一定都會遇到的一件事。

到了中國醫藥學院，已經是晚上七點左右了，急忙的趕到病房，這一切都已經太遲了，眼前只看到生命維持器的幫浦，不停的上下做擠壓的動作，卻不見用慈祥笑容迎接我的阿太，此時大人們已經做了最後決定，在送回家中後，再拔管。

當時的我，跑離了病房，跑出了醫院，我潰堤了，這幾個月來的不安、難過、害怕，在這一瞬間，如洪水般傾瀉而出

『好好想再抱抱妳，在你懷裡撒嬌，想握著你的手，靜靜陪著你』

『你走了，我該怎麼辦…』

『…………………』

一個人哭倒在醫院旁的人行道，身旁伴著我的，只有深邃夜裡的幾顆星星，和充滿著哀淒的夏日晚風。

阿太往生後，母親常常以淚洗面，而這些舉動被表裡不一、遇弱即強的我看在眼裡而叱喝著『有什麼好哭的』，但是誰也沒想到，內心裡，其實我比誰都還難過，只是沒有人知道。

現在，我仍舊會到客廳，跟相框裡的阿太，分享自己的高興與悲傷，喜悅與不順遂，就像是她還在人世間一樣，聽母親有意無意的提起『阿太很希望能看到你上大學，可惜她再也看不到了。』

過了那麼多年，那種生離死別的痛楚，仍舊放在那上了鎖的木箱裡，每當因為回憶而打開時，淚水便不爭氣的留下。

阿太，你在那遙遠天邊的彼端，過的好嗎！？

註一：阿太：這不是客家語阿媽的發音，而是台語的發音，私底下曾問過老媽這叫法的由來，由複雜的家族樹算起來，全名應該是【姑婆太】，阿太只不過是簡稱而已，如果真還不懂，撥個電話回家問問看吧！

歷史上的今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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標籤：回憶,思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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